我从万花筒的梦里醒来了

编辑:小美 2020-07-25 17:51:11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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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两段毫不相干的故事第一段周庄。中市街。栖息在烟雨巷间的一座小院。小院前有一条青石板砌成的小路,衔接着两侧黑压压的舖面,一直通向顶端的那一方接应街口的天光。墙面是青白的,天空是青灰的,终日湿漉漉的街面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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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毫不相干的故事

第一段

周庄。

中市街。

栖息在烟雨巷间的一座小院。

小院前有一条青石板砌成的小路,衔接着两侧黑压压的舖面,一直通向顶端的那一方接应街口的天光。墙面是青白的,天空是青灰的,终日湿漉漉的街面蕴涵着同一色系的青紫,颤巍巍地诉说着一种仅属于年轮的悠远。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除了青、白、灰三色, 周庄几乎没有色彩。五岁以前的世界是模糊的,即便有,也是游离不定,来去无踪。我仅记得,我住的院落是江南小镇的典型构架,前屋连着街道,早就移用商铺,东西厢房和后屋还留作宅用。小时候的我孱弱多病,连出门都受到严格的限制。于是,后屋二楼的檐下便成了我钟爱的天地。透过木质窗棂的空隙,我看到了一方青灰色的天地:小院的左角有一围枯井,井边鲜苔凝绿,却又淤结着粘稠的灰黑。这种灰黑不断地攀爬蔓延,一直伸至院侧的两坨方墩,一横顽石。一切都是灰灰的,只是在四周的檐瓦之间,留下了一个抹着天光的口字。那时候,我总喜欢打开窗棂,坐在外公的膝上,细细地点数着瓦楞间滚落的水珠,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空洞而缓慢,每一颗都滴到了心里。唯一有趣的是外公用周庄话叙述的那些天南海北的故事,奇特却又懵懂。有吴音软语的陪伴,有和风细雨的包容,我很快就恹然入睡。四、五岁孩子的世界里,毕竟容不下,容不下三国,更容不下悲金悼玉的红楼一梦。

我说不清外公的这些 “老朽” 故事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影响,灌输于有声,却衍化于无形。儿童自有儿童的乐趣,唯一与我亲近的,倒是终日伴在我枕边的那一只小小的万花筒。大炮仗的尺寸,上面布满了花纹,捏在手心,大小正宜。朝上的一端有一只孔眼,往里窥去,洞内的三菱镜里波光潋滟,稍稍一颤,便山移水转,叠化出一轮又一轮的绮丽风景。在这个小小的圆筒里,我看到了迥异于现实的色彩世界。直到今天,我都会暗自揣度 ,我天性中对色彩和造型的某一种敏感,是不是始于万花筒的启蒙?

还是妈妈英明。她早就觉察到,在周庄这一片水土中,养不出健康睿智的孩子。五岁那年,她不顾外公外婆的反对,坚持把我带回了上海。我真正的记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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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图

那一年,那一天,我随外公、外婆由水路抵达昆山,再由陆路转道上海。天色很阴,还下着下雨,是妈妈打着雨伞来车站接我们的。三轮车伸缩性的雨棚竖了起来,正面被严严实实地挡上了雨布,缝隙之间,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个裹在细雨中的都市:摩天的高楼,拥杂的街道,铛铛的电车,刺耳的喧嚣,各种奇特的信号铺天盖地,接踵而至。 天色渐渐暗了,三轮车伴着叮咚的车铃疾速飞奔,仿佛冲进了一条被隆隆嘈音包裹了的光怪陆离的隧道。”这是什么?”我指着两侧晃动的灯火问妈妈。

“这是楼房的灯啊!” 妈妈回答。

“ 灯怎么会转,怎么会动?”

傻孩子,车动了,灯自然也会转了。

我不再言语,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却还不住地喃喃自语:

象万花筒一样,房子会转,颜色会动。但是没有万花筒好看。

••••••

从生下的那一刻起,我一直浸没在一片的静谧里,而今,却被突如其来地拖进了一个缀满了怪物的庞大的天体,说不清是生理上的恶心,还是精神上的惊悸。

那天晚上,我便发起了高烧。半夜醒来,我好像听到了外公外婆和争论:

周庄的老宅子太阴,好端端的孩子弄得这样孱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声音。

你一个人在上海怎么带孩子?我是放心不下你们。这是外婆的声音。

再怎么样也不能带出个病怏怏孩子!” 声音很是坚决:看看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来教他! 一直沉默不语的外公说话了。

你,就凭你?你也不看看你··· 声音突然间愤懑起来,却又戛然而止。

屋里一片沉默。

妈妈是对的。上海要远远比周庄精彩。要不是陈逸飞的双桥周庄或许至今还会在一片深灰色的梦噩里似醒非醒。云水歌谣固然美妙,那也是无有羁绊的文人墨客在另一思维层面的玄虚。成天生活在那个时代的晦暗之中,人的筋骨、人的精神、人的性格以致人的思维,永远会定格于阴郁的桎梏。几十年后,周庄的美名蜚声世界,妈妈和她的两位进步、开明的妹妹都睁大了眼睛,茫茫然地接受了一个她们本不该相信的神话。世界就是这样的奇妙:即便是故乡,她们总喜欢嘲笑、数落它的封闭迂腐和不见天日的阴湿,而如今,这些常被挂在嘴边的斑斑劣迹反被远道而来的观光者们渲染成了超脱于尘嚣的美丽。

相对而言,上海毕竟是一个充满阳光、充满幻想的地方。从我刚踏进上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感受到这一都市魔幻的张力:周庄是死的,上海是活的;周庄是土的,上海是洋的。尽管在那个时候,我还根本不知道土”和洋”的含义。当我从病后的一身虚汗中惊醒,一切都归于平静,揉揉眼睛,窗外不再是死水波澜,而是一个万花筒般充满变数的早晨。

那一年,我刚刚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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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图

插在中间的话

人生,就像万花筒般充满了变数,但远远不及万花筒那样的美丽。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同辈们的经历与万花筒绝然无缘,只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生命中瞬息万变的行走轨迹。只需轻轻一颤,万花筒里的图案便千变万化,有人根据排列组合的原理,做过这样一个近乎荒诞的统计:一刻不停地转动万花筒一整个世纪,也难回当初的一瞬间中玻花的黏连,流离。人生的变幻何尝不是这样 ---- 两条本可以交汇的直线,就因偶然行为的分毫之误,便南辕北辙,差之千里。 一次不经意的疏忽,一个不起眼的移步,都会是牵动一生的契机 。可能是成的,可能是败的,就如三菱镜映射下的玻璃碎片,忽而花团锦簇,忽而破碎支离。人生途中,有人锻铸成金,有人碾落为尘,这天壤之差,或许就起源于万花筒中那微不足道的轻轻一甩。

我不是玄学家,无从以精妙的立言和雅远的行事来探究天地万物生存的玄机。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孩提时代的玩器渐行渐远,它和生我养我的故乡一道,汇入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前世的记忆。然而,潜意识中的沉淀是磨灭不去的,即便已经碾成了粉末,还是会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中黏连成片,游荡在午夜到清晨时分的那一段若有似无的恍惚里。我从万花筒的梦里醒来了,一次又一次捕捉着三菱镜下玻花的碎片,企图将它们铺陈出一幅又一幅可以留存的图案,但是我没有一次成功过。妈妈说过,好梦是记不住的,记得住的只能是噩梦。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在我做过的成千上万个梦里,可以记住的实在是寥寥无几。感谢上苍,他在我将近三分之一的生命里留住了无与伦亮色,尽管没有成型的图像,却是那样的自由欢快,那样的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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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毫不相干的故事

第二段

二零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游完了新西兰南岛的摩拉基大圆石之后,我又潜入了与之相邻的一个名唤奥玛鲁(Oamaru)的小镇,旅人们亲切地称它为蓝精灵的故乡每日黄昏,出海觅食的蓝企鹅(企鹅家族中体型最小的物种,长有一身蓝色的羽毛)会在近海的礁石上静候天黑,当落日沉入大海的时候,它们披着一身霞光,摇摇摆摆,结队而归。我在奥玛鲁留宿两天,或许就是为了一睹蓝企鹅憨态可掬的芳影。

Intercity在海边的一座小教堂前停下了。我们拖着行李,行走了约莫500米光景,来到了一座树影缱绻的院落。浅蓝色的栅栏围裹着一园墨绿色的浓荫,浓荫之下,一幢小屋掩映其中。栅栏的小门半开着,女主人知道我们抵达的时间,特地留出了一道出入的空隙。推开小门,院内一片幽静,层层叠叠的树荫间隐匿着一条弧形的小道,小道的尽头,闪烁着一片浓重的俏丽 : 红绿搭配的栏杆,蓝白相间的墙面,略有些中国农村的乡味,但在这滴得出水的绿里,再艳媚的色彩,都成了小院主人别出心裁的装饰。

女主人出来了,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一袭灰兰的衣裙,并不显得出众。她的声音颤悠悠的,还带着口齿上的含浑,明显的底气不足。交代了一些入住事项之后,她递出了一张很有设计感的Menu早餐菜单)有好几个项目,任我们选取其中的一项。这下可难为我了,我并没有听清全部的意思,即便明白,也不知何项为佳。稍作停顿,我做了一个俏皮的回答:我们来自中国,想尝尝Typical New Zealand food有特色的新西兰食品)老太太笑了,说了声 Its a good idea蹒蹒跚跚地走了。

这是一家爱彼迎网站预定的旅舍,其特点就是能够紧挨房东,切切实实地了解一番民俗民风。从外观来讲,宅邸的硬件饶有风味,只是这位绿荫中闪出的奥玛鲁房东,实在不是早已成形于意象之中的新西兰女人。

我们的宿地与主人的房间一墙之隔。推门,一间经过精心布置的起居室,落地钢窗占居了西侧的整个墙面,明晃晃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拉上了窗帏,小屋立时间恢复了静谧。斑驳的树影依旧在白底红花的帘幕上颤动,婆婆娑娑的,又一番风吹落红的舞影。

说实话,起居室小了一些,除去桌椅和储存器皿的小柜,周边已经无有余地。即便如此,主人家还是心怀不甘地动起了上行空间的脑筋。于是乎,墙面装置了隔板,隔板点缀着茶具,十来平方的小屋,竟成了“玩具总动员” 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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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围栏围裹着一园墨绿的浓荫,浓荫之下,掩隐着一幢蓝白相间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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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绿搭配,略有些中国农村的乡味。在这里,倒成了主人别出心裁的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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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起居室小了一些,除去桌椅和储存器皿的小柜,周边已经无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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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面装置了隔板,隔板点缀着茶具,十来平方的小屋,竟成了“玩具总动员” 的天地。

一张两米宽的KING式大床,占居了卧室的绝对位置,西方人一贯注重的床头摆设,自然成了浓墨重彩的宣泄之地。还好,主人家没有过分炫耀自己的偏爱,一口挂钟,一竖铜瓶,一顶皮帽,一本圣经,饶有趣味地标明了他(她)们的信仰、喜好和性格上的特征。我在床头的那一顶绅士帽前凝视了许久 — 全牛皮制成,总体造型是阳刚的,帽筒上绘满了不着边际的图案,有时钟,有蝴蝶,有羽毛,有贝壳,却又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系上了一道极具女性癖好的蕾丝花边,湖兰色的,妩媚却又霸道地控住了整件作品的核心。

女人,肯定是女人! 突然之间,我冒出了一句谁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什么女人?太太惊异地回过头来。

我呵呵一笑,笑自己的唐突,也笑自己的聪明。我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这幢别墅的设计者一定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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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了起居室的铺垫,我们依然被卧室那种繁复的奢华惊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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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对孔雀羽毛和金色长发的描摹,丝丝入扣,恰似中国传统国画中的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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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装饰性的摆设似乎过于繁复,却映衬出主人驻扎在内心深处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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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头的那一顶绅士帽前凝视了许久 — 全牛皮制成,总体造型是阳刚的,却又配上了极具女性癖好的蕾丝花边。怪异的图案,斑斓的色彩,一下子抓住了观赏者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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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这个童心未泯的不老翁一定是跃跃欲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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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教堂

多少年的自助出行,养成了我们张弛有度的习惯。我们不再拘泥于景点的羁绊,每到一地,该放即放,该收即收。在奥玛鲁的万花筒里暂作小憩之后,我们又顿起精神,朝着街区,朝着海边进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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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玛鲁著名的圣路加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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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碑石,纪念为国捐躯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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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玛鲁著名的历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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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个时代流行的交通工具 ---- 独轮车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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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

回到“家”里,早已是掌灯时分。稍作休息,便准备更衣沐浴,再作明日旅程的进一步安排。门铃响了,门外站着的还是白天见到的那位老太太,换了一套衣服,深灰色的,衬出了白皙的肌肤,倒显出几分精神。

你们觉得明天的早餐几点为好?九点,还是十点?

哦,不不。太晚了,明天我们还有其他的安排,八点怎么样,不打扰你们吧?

不,不。一切如你们愿。

老太太正想告辞,却又止住了脚步。

冰箱里有牛奶,请随便用。如果需要现磨咖啡或饼干糕点,请随时告知。 新西兰人是英伦的后裔,在一些小细节上特别的留意。

哦,不了,但还是要谢谢您。

说着,说着,我突然冒出了一个特别想探究的问题,略作寻思,又觉得没什么不妥。

请问,这间卧室的壁画是您女儿的作品? 不知为什么,即便是问话,我还是这样的肯定。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他在悉尼工作。” 顿了一顿,又缓缓地说:这些壁画都是我的作品。”

我清晰地意识到,她在作品两个字上加重了份量。

老太太明显地察觉到我的惊讶,五分含蓄, 五分得意。

我自觉词穷。如果我能自如地操作语言,一定会溢表我的赞美之词。

You know, in my youth, my dream was to be an artist.你知道,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画家。

Really?真的吗?老太太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

It“s true!”真的!我连连点头。

What now?现在呢?

I am a teacher.我是个老师。我停顿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一生蹉跎,颠簸于无果的追求之中,却没有个终一的去向,也许它,便是我聊以自慰的职业。

Really? I am a teacher too!真的吗?我也是个老师啊!

就这样,相隔了一条赤道的两个地球居民,居然用最简朴的语言聊起了自己的理想和职业。

聊着,聊着,彼此都觉得在称谓问题上打起了嗝囵,我便主动:

What“s your name?”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Mary,most ordinary name.Whats yours?玛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您呢?

Qianke,it“s my giving name, but hard to pronounce,you can call me Evan. ”谦克,我的中国名字。但很难发音,您可以叫我埃文。

Mary努力尝试着“Qianke”的发音,但怎么也说不标准。她轻轻拍了一下嘴巴,自嘲地说:

I am so silly,but I can call you Evan,it“s an ordinary name too.”我真笨,就叫您埃文了,这也是个非常普通的名字。Mary 笑了,笑得很爽朗。

我太太从来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她也积极参与了聊天。太太的英语并不好,但她有一个奇特的本领,几个单词,加上明了的手势,一经捯饬,英语似乎简单了许多。

我们之间的聊天越来越随便了。我把内屋里的那顶花色皮帽戴在头上,扮了个鬼脸,问起了Mary的创作意图。Mary说,她从小就喜欢想入非非。钟和太阳象征着时间,花和蝴蝶象征着空间,而那条湖蓝色的蕾丝又象征着女性脉脉柔情的威力。大千世界的雄浑和彪悍,却抵不住蕾丝花边的轻轻一拴。我又问,为什么将卧室营造出一个钴兰的色调,Mary说,她喜欢钴兰的单纯,单纯中又不乏明艳,钴兰就是她心中的大海。金发,箭具,羽翼,豹皮,都以中国工笔画那般的细致,丝丝入扣地融入了她的天地。

Mary还在侃侃而谈。她明白我问话的全部,而我却只能读懂她一半的意义。没关系,一知半解的领悟,倒能开拓出二度空间的创造。我和太太静静地听着她聊,言谈之间,这位和我们同龄的老太竟成了少女 ----- 不光是她的神态,更是她的思维。

突然间,Mary似乎想起了什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I forgot one thing and I should invite you to visit my room.我忘记了一件事,我应该邀请你们参观我的房间!

一切正如我愿。

从踏进红绿相间的木楼梯口的第一刻起,我就瞥见了Mary自家屋内的那一抹抹斑斓的亮色,落地玻璃营造的恍惚,更将这一种斑斓引入了挑逗的境地。然而,我一直谨记着加拿大表弟的告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异国他乡,孔老夫子的至理名言更加切实地禁锢了我的言行。无数次地出入院门,我无数次地抵御了诱惑,从不窥探别家领地,哪怕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而今,邀请突降而至,一阵难抑的兴奋。

Thanks a lot,but it“s too later ··· ”非常感谢,但是不是太晚了?我言不由衷地矜持着。

Not at all,it“s my pleasure.”没关系,我愿意这样做。

于是,我和太太踏入了Mary 的房间,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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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走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衣物。一经Mary 的调配,竟成了色系表中的排列 ---- 突兀中的有序,有序中的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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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走廊,挂满了风格不一的油画 ----- 有写实派的,有印象派的,也有抽象派的。短短的廊道,彰显出Mary 卓然不群的艺术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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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的顶端,挂着一幅Mary 的自画像。端庄,持重,却又蕴涵着一丝不羁。一袭红衣,一尊红酒,微醺的双眸凝视着前方,前方可就是她梦寐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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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越是眩目。小客厅并不敞亮,笼在仅靠壁灯撑起的暖光里。装饰柜里摆满了稀奇古怪的饰物:有长着翅膀的飞马,有突着犄角的麒麟,有形若斑羚羊,有直立行走的飞鹰。大千世界的飞禽走兽,全被Mary轻轻摄取,去头掐尾地再一番揉合,成就了怪诞奇异的另一种东西。这又让我想起了巴塞罗那的高迪,总喜欢创造出一堆大自然中并不存在的千奇百怪,美丽而惊悚,自然而怪异。高迪是,Mary是平民,这并不影响共通的思维----- 他们不甘于现实世界的平庸,他们要创造出一个更灵动、更鲜活的世界。

让人赞叹的是,Mary不仅构思奇巧,手工也是精到,细腻。她可以将贝壳剁成碎片,又将它们轻轻掇起,粘合成一道麒麟的肤皮; 她可以将丝线千折百叠,又将它们细细缝合,凝集成一屏孔雀的彩羽。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赞语,正概括了Mary无与伦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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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Mary的天地里,绘画艺术不再单纯地依靠油彩和画笔,现实世界中的零星杂物,一经艺术家的摄取,便是一道有灵魂的风景。一缕乱麻,几道彩线,再加上一垛绣色斑驳的古董,谁不会在这一错落有致的组合前思量着创的随心或刻意?

起居室里的灯光一闪一烁,一道道后现实主义的艺术品也在这一片迷离中变幻不定。当不一的人群踱步而过的时候,新的体验,新的感受使它们获取了一次又一次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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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头去,对着Mary微微一笑,没有说任何话。女主人回我一笑,承接了我对她的全部赞许。

Mary 的先生终于出场了。他光着脚丫,穿着极其随意,头发和胡子肆无忌惮地翘着,却丝毫掩盖不住由内而外的儒雅和风趣。互致问候之后,老先生操起了一把叫不出名的乐器,唱起了一支奥玛鲁地区的民谣。一曲刚罢,琴声又起,他一手提琴,一手放在胸口,微微曲身,摆出了一副饱受欢迎却又故作矜持的姿态,得意洋洋地炫起技来。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墙壁的空闲之处挂满了形态怪异的各种乐器,绝对叫不出它们的名来。红的,绿的,方的,圆的,各种形态和色彩争奇斗艳,争抢着这个空间的第一把交椅。-----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些乐器,一定出自于老先生之手,是标新立异的创造,还是空闲无聊的消遣,我不得而知。透过它们,或许又能引申出一段传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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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卧室,已是晚上十点来钟。忙碌了整整一天,我和太太居然毫无睡意。

你说Mary和他的丈夫是干什么的?太太问。

不是说了吗,他俩都是教师。

教师?教师哪来的这么多时间?你看他们家一屋子的东西,哪一件不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

我默默点了点头。是啊,整整一屋子的东西,不为生计,就为兴趣 ----- 整日沉溺在这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里,没有金钱的羁绊,没有名利的困扰, 这真是Mary的福气。

其实,Mary可以将她的才能化为生活的补贴。她一家的生活太简单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如果Mary真的这样做了,那也无可非议。但是,她的幸福指数会降低一半,她会就此失去属于她的生活的意义。

我看Mary不会,他的先生也不会。他们有固定的退休收入,他们有良好的社会保障,再加上爱彼迎网站的住宿投资,足可以维持优裕的生活了···

可她家的生活并不优裕 ----- 果酱,牛奶,饼干,哪一样不是超市里廉价的东西?你看她食用的面包,糙得简直咽不下口去。

我无话可说。我留意过Mary餐桌上的食品,简单而粗糙,真的不敢恭维。对中国人而言,柴米油盐是生活的第一大计,如果以此来检验幸福的水准,新西兰人的生活似乎过于平实。正如我这些日子里走过的罗托罗瓦和玛塔玛塔,几十年来变化的节奏,几近于凝固式的单一。在他们的一生中,既没有领略过贫寒的窘迫,又没有品尝过奢华的滋味。正如Mary所说,五十年前的面包还是今天的面包,五十年前的奶酪还是今天的奶酪。祖祖辈辈都是在这样的一种没有指标的恬淡中度过,除了天降的灾祸,除了人为的战争。于是,他们保持了赋以的惯性和节奏,随遇而安,波澜不惊----- 人的一生本该是这样度过的:涨潮时陪陪贴浪而飞的海鸟,落潮时伴伴结队而归的企鹅,一切似乎都够了,再多,则辱没了圣经,亵渎了上帝。

Mary和她的丈夫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他们本可以更精致、更体面地享用社会给他们的种种资源,只要再努一把力,再加一把劲。但他们觉得够了,既然够了,何苦还要把有限的精力消耗于自己并不钟爱的种种 围城 ? 我突然想起了余秋雨先生在央视的开讲啦中提出的一个命题 ----- 《寻找远方的自己,开创圈外的生命》秋雨先生是个学者,他的命题总是过于玄虚,但在他的这一篇讲稿中,我还是觅得了我想得到的东西 ----- 人生苦短,切不可将自己的精力浪费在不属于自己的种种圈子:人际关系的圈子,生活标准的圈子,互相攀圈子。当你在上述的种种圈子之中消耗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你便失去了真正的自己。

世界上的许多思维是共通的。在与中国的上海遥隔的奥玛鲁,竟也有人践行着一个冲破 “围城” 的哲理。Mary 和她的丈夫是聪明的,他们不为欲望所动,我行我素地坚守在属于自己的万花筒里 ----- 生命的价值并不仅仅局限在物欲,只要自己喜欢,何顾他人评议,他们的生命便也在自我的天地中毫无保留地得到了扩充和延续。

夜真的深了。

我躺在KING式大床的席梦思上,睡眼惺忪地环视着周边的一切:暖暖的灯光在一片浓重的钴兰里缓缓游荡,壁画中的亮色又在灯的微光中隐隐作祟。现实生活中的繁杂被隐匿了,却流进了万花筒中一再呈现的诡异。万花筒,一个用玻璃镜折光原理构建的玩器,它已经不再是儿童玩耍的专利。们也喜欢它,他们看到了一个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的虚拟 ,在这是似真似幻的虚拟里,他们又得到了社会生活的犄角旮旯中未曾得到过的精神调剂。不过,今天我却要说,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一些人,殚精竭虑地追寻着被万花筒彰显了的光影,被万花筒凸化了的美丽 ----- 这,是否就是在我最后阶段的人生中追寻的一个世界?

后记

在奥玛鲁著名的历史街区,有一幢维多利亚风格的小楼。入口的门面很小,诡秘而幽深,一竖窄窄的楼梯引入了又一个规模更大的万花筒世界。

用手机摄下了一组万花筒的照片,愿志同者们在游弋中得到某一种启示 ----- 我们的生命曾在这里开始,又将从这里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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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万花筒

万花筒(Kaleidoscope),一种光学玩具,将有鲜艳颜色的实物放于圆筒的一端,圆筒中间放置三棱镜,另一端用开孔的玻璃密封,由孔中看去即可观测到对称的美丽图像。万花筒的原理在于光的反射,利用镜把光反射来形成图像。万花筒是一个内放置三棱镜,两端密封,其中一端放有颜色的物体(如玻璃碎片),另一端开孔的圆柱。万花筒由英国物理学家大卫·布林斯于1816年发明。近似万花筒的成像原理,中国远古时代的古人经已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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